夜讀聊齋一直都十分有趣,反反覆覆看過幾遍,不知自己到底記得幾篇故事,那些人、仙、狐啊,在我半夢半醒之際也不知幾人曾入我夢中作客,須知睡前看文言文是很助眠的….
不過昨夜重讀的『馬介甫』卻把我看醒了,我覺得有被無可救藥的痴戀而感動的訝異….
故事大綱:
楊萬石有妻尹氏,奇悍,不但虐待公公,打掉妾王氏的小孩,萬石和同住的弟弟萬鐘還要偷偷摸摸才能給楊父食物,楊氏兄弟有友名馬介甫,實乃狐仙,見狀屢次施法術幫他,但每次萬石都很沒用的敗漏事跡…(….万石生平不解此樂,遽遭之,覺坐立皆無所可。婦一夜憶巨人狀,瑟縮搖戰。万石思媚婦意,微露其假。婦遽起,苦致窮詰。万石自覺失言,而不能悔,遂實告之),看到這裡時我同情楊萬石的懦弱….
尹氏每次故態復萌之後都變本加厲,終於逼走了楊父、逼死了萬鐘,馬介甫只好把萬鐘的獨子喜兒帶走另行照顧,後來也把楊父接來一同居住,萬石為鄰里所不齒,功名被廢,又加上家裡火災,終於落了個跟尹氏流落街頭的命運,兩人流浪到河南,錢財用盡,尹氏憤而決定改嫁給一個屠夫…(至河南界,資斧已絕。婦不肯從,聒夫再嫁。适有屠而鰥者,以錢三百貨去)看到這裡時我痛恨善妒絕情的尹氏…
萬石孓然一身(這句話還真妙,原文是『萬石一身』)乞食流浪,最後巧遇了長大了的喜兒,喜兒才說出了馬介甫的狐仙身分,已有功名的喜兒又幫萬石把當初的妾王氏找回來,兩人還生了一個兒子….(這時候我覺得馬介浦不夠意思,你是狐仙出個法術把人幹掉不就結了,害人家破人亡)
故事到這裡大家一定想聽聽妒婦尹氏的下場,尹氏嫁的屠夫比他更悍(夫怒,以屠刀孔其股,穿以毛綆懸梁上,荷肉竟出。號极聲嘶,鄰人始知),後來還變成殘障(斷芒遺肉內,終不利于行),一次在廟裡遇到來參拜的王氏被狠狠恥笑了一頓(王氏故問:“此伊誰?”家人進白:“張屠之妻。”便訶使前,与太夫人稽首。王笑曰:“此婦從屠,當不乏肉食,何羸瘠乃爾?),尹氏羞愧的想自殺,身體卻太虛弱,無力自我了斷….(尹愧恨,歸欲自經,綆弱不得死。屠益惡之。)過了幾年,屠夫死了。尹氏在路上遇到萬石,她用膝蓋在地上爬行,淚下如麻,萬石因為身旁帶著僕人,不敢和尹氏說話,回到家裡,他鼓起了勇氣向侄子喜兒說出想接尹氏回來的要求
(這個時候又覺得他真的很有種)
,喜兒當然不肯。而被鄰里唾棄的尹氏只好跟乞丐一起要飯,住在破廟裡。萬石還常常去廟裡找尹氏(万石猶時就尹廢寺中,不曉得有沒有『就』出捨麼名堂),喜兒覺得丟人,偷偷叫唆廟裡的乞丐嘲笑羞辱他們,這才斷了聯絡…
楊萬石的痴絕使我動容不已,這簡直是一篇純愛小說。
萬石絕非僅是軟弱無能之輩,他不但有功名,想必也有一點風采,否則交不到馬介甫這樣的朋友。他只是無可救藥的愛著、依戀著、順從著一個人,既使為鄰里所不齒,為天地禮法所不容。尹氏就是個精神病患,他的善妒和暴怒必將他的人生導入毀滅性的結果,前面看來只是個悍婦和懦夫的故事,但最後萬石到破廟裡與他相會時,兩人屢經苦難,都已方華盡去齒牙動搖,回望一生雖無可挽回但又豈能釋懷?萬石對尹氏的依戀,就是咬碎銀牙化骨肉為韭粉也無法抹去。兩人相會時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年少時的纏綿?想到萬鐘投井、王氏墮胎等慘絕人寰的畫面?這一份毫無保留的愛終究也毫無保留的毀掉了他的一生。也許他也希望投井的是自己,而尹氏也被他帶走,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,在那裡,他可以忍受所有的要求….
原文極精采,蒲松齡真奇才也。
楊万石,大名諸生也,生平有“季常之懼”。妻尹氏,奇悍,少迕之,輒以鞭撻從事。
楊父年六十余而鰥,尹以齒奴隸數。楊与弟万鐘常竊餌翁,不敢令婦知。然衣敗絮,恐貽訕笑,不令見客。万石四十無子,納妾王,旦夕不敢通一語。兄弟候試郡中,見一少年,容服都雅。与語,悅之,詢其姓字,自云:“介甫,馬姓。”由此交日密,焚香為昆季之盟。既別,約半載,馬忽攜僮仆過楊。值楊翁在門外曝陽捫虱,疑為佣仆,通姓氏使達主人,翁披絮去。或告曰:“此即其翁也。”馬方惊訝,楊兄弟岸幘出迎。登堂一揖,便請朝父,万石辭以偶恙。促坐笑語,不覺向夕,万石屢言具食而終不見至。兄弟迭互出入,始有瘦奴持壺酒來,俄頃飲盡。坐伺良久,万石頻起催呼,額頰間熱汗蒸騰。俄瘦奴以饌具出,脫粟失飪,殊不甘旨。食已,万石草草硬去。万鐘襆被來伴客寢,馬責之曰:“曩以伯仲高義,遂同盟好。今老父實不溫飽,行道者羞之!”万鐘泫然曰:“在心之情,卒難申致。家門不吉,蹇遭悍嫂,尊長細弱,橫被催殘。非瀝血之好,此丑不敢揚也。”馬駭歎移時,曰:“我初欲早旦而行,今得此异聞,不可不一目見之。請假閒舍,就便自炊。”万鐘從其教,即除室為馬安頓。夜深竊饋蔬稻,惟恐婦知。馬會其意,力卻之,且請楊翁与同食寢。自詣城肆市布帛,為易袍褲,父子兄弟皆感泣。万鐘有子喜儿方七歲,夜從翁眠。馬撫之曰:“此儿福壽,過于其父,但少年孤苦耳。”婦聞老翁安飽,大怒,輒罵,謂馬強預人家事。初惡聲尚在閨闥,漸近馬居,以示瑟歌之意。楊兄弟汗体徘徊,不能制止;而馬若弗聞也者。妾王,体妊五月,婦始知之,褫衣慘掠。已,乃喚万石跪受巾幗,操鞭逐出。值馬在外,慚懅不前,又追逼之,始出。婦亦隨出,叉手頓足,觀者填溢。馬指婦叱曰:“去,去!”婦即反奔,若被鬼逐,褲履俱脫,足纏縈繞于道上,徒跣而歸,面色灰死。少定,婢進襪履,著已,噭啕大哭。家無敢問者。馬曳万石為解巾幗,万石聳身定息,如恐脫落,馬強脫之,而坐立不宁,猶懼以私脫加罪。探婦哭已,乃敢入,趑趄而前。婦殊不發一語,遽起,入房自寢。万石意始舒,与弟竊奇焉。家人皆以為异,相聚偶語。婦微有聞,益羞怒,遍撻奴婢。呼妾,妾創劇不能起。婦以為偽,就榻搒之,崩注墮胎。万石于無人處,對馬哀啼,馬慰解之。呼僮具牢饌,更籌再唱,不放万石去。
婦在閨房恨夫不歸,方大恚忿,聞撬扉聲,急呼婢,則室門已辟。有巨人入,影蔽一室,猙獰如鬼;俄又有數人入,各執利刃。婦駭絕欲號,巨人以刀刺頸曰:“號便殺卻!”婦急以金帛贖命。巨人曰:“我冥曹使者,不要錢,但取悍婦心耳!婦益懼,自投敗顙。巨人乃以利刃畫婦心而數之曰:“如某事,謂可殺否?”即以畫。凡一切凶悍之事,責數殆盡,刀畫膚革不啻數十。末乃曰:“妾生子,亦爾宗緒,何忍打墮?此事必不可宥!”乃令數人反接其手,剖視悍婦心腸。婦叩頭乞命,但言知悔。俄聞中門啟閉,曰:“楊万石來矣。既已悔過,姑留余生。”紛然盡散。
無何,万石入,見婦赤身繃系,心頭刀痕,縱橫不可數。解而問之,得其故,大駭,竊疑馬。明日,向馬述之,馬亦駭。由是婦威漸斂,經數月不敢出一惡語。馬大喜,告万石曰:“實告君,幸勿宣泄,前以小術懼之。既得好合,請暫別也。”遂去。婦每日暮,挽留万石作侶,歡笑而承迎之。万石生平不解此樂,遽遭之,覺坐立皆無所可。婦一夜憶巨人狀,瑟縮搖戰。万石思媚婦意,微露其假。婦遽起,苦致窮詰。万石自覺失言,而不能悔,遂實告之。婦勃然大罵,万石懼,長跽床下。婦不顧,哀至漏三下,婦曰:“欲得我恕,須以刀畫汝心頭如干數,此恨始消。”乃起捉廚刀。万石大懼而奔,婦逐之。犬吠雞騰,家人盡起。万鐘不知何故,但以身左右翼兄。婦乃詬詈,忽見翁來,睹袍服,倍益烈怒,即就翁身條條割裂,批頰而摘翁髭。万鐘見之怒,以石擊婦,中顱,顛蹶而斃。万鐘曰:“我死而父兄得生,何憾!”遂投井中,救之已死。移時婦复蘇,聞万鐘死,怒亦遂解。
既殯,弟婦戀儿,矢不嫁。婦唾罵不与食,醮去之。遺孤儿,朝夕受鞭楚,俟家人食訖,始啖以冷塊。積半歲,儿尪羸,僅存气息。一日馬忽至,万石囑家人,勿以告婦。馬見翁襤縷如故,大駭;又聞万鐘殞謝,頓足悲哀。儿聞馬至,便來依戀,前呼馬叔。馬不能識,審顧始辯,惊曰:“儿何憔悴至此!”翁乃囁嚅具道情事,馬忿然謂万石曰,我曩道兄非人,果不謬。兩人止此一線,殺之,將奈何?”万石不言,惟伏首帖耳而泣。坐語數刻,婦己知之,不敢自出逐客,但呼万石入,批使絕馬。含涕而出,批痕儼然。馬怒之曰:“兄不能威,獨不能斷‘出’耶?毆父殺弟,安然忍之,何以為人!”万石欠伸,似有動容。馬又激之曰:“如渠不去,理須殺;即便殺卻勿懼。仆有二三知交,都居要地,必合极力,保無虧也。”万石喏,負气疾行,奔而入。适与婦遇,叱問:“何為?”万石皇遽失色,以手据地曰:“馬生教余出婦。”婦益恚,顧尋刀杖,万石懼而卻步。馬唾之曰:“兄真不可教也已!”遂開篋,出刀圭藥,合水授万石飲。曰:“此丈夫再造散。所以不輕用者,以能病人故耳。今不得已,暫試之。”飲下,少頃,万石覺忿气填胸,如烈焰沖燒,刻不容忍,直抵閨闥,叫喊雷動。婦未及詰,万石以足騰起,婦顛去數尺有咫。即复握石成拳,擂擊無算。婦体几無完膚,嘲猶詈。万石于腰中出佩刀。婦罵曰:“出刀子,敢殺我耶?”万石不語,割股上肉大如掌,擲地下。方欲再割,婦哀鳴乞恕。万石不听,又割之。家人見万石凶狂,相集,死力掖出。馬迎去,捉臂相用慰勞。万石余怒未息,屢欲奔尋,馬止之。少間,藥力消,嗒若喪。馬囑曰:“兄勿餒。乾綱之振,在此一舉。夫人之所以懼者,非朝夕之故,其所由來者漸矣。譬之昨死而今生,須從此滌故更新。再一餒,則不可為矣。”遣万石入探入。婦股栗心慴,倩婢扶起,將以膝行。止之,乃已。出語馬生,父子交賀。馬欲去,父子共挽之。馬曰:“我适有東海之行,故便道相過,還時可复會耳。”
月余婦起,賓事良人。久覺黔驢無技,漸狎,漸嘲,漸罵,居無何,舊態全作矣。翁不能堪,宵遁,至河南隸道士籍,万石亦不敢尋。年余馬至,知其狀,怫然責數已,立呼儿至,置驢子上,驅策徑去。由此鄉人皆不齒万石。學使案臨,以劣行黜名。又四五年,遭回祿,居室財物,悉為煨燼,延燒鄰舍。村人執以告郡,罰鍰煩苛。于是家產漸盡,至無居廬,近村相戒,無以舍舍万石。尹氏兄弟,怒婦所為,亦絕拒之。万石既窮,質妾于貴家,偕妻南渡。至河南界,資斧已絕。婦不肯從,聒夫再嫁。适有屠而鰥者,以錢三百貨去。
万石一身,丐食于遠村近郭間。至一朱門,閽人訶拒不听前。少間一官人出,万石伏地啜泣。官人熟視久之,略詰姓名,惊曰:“是伯父也!何一貧至此?”万石細審,知為喜儿,不覺大哭。從之入,見堂中金碧煥映。俄頃,父扶童子出,相對悲哽。万石始述所遭。初,馬攜喜儿至此,數日,即出尋楊翁來,使祖孫同居。又延師教讀。十五歲入邑庠,次年領鄉荐,始為完婚。乃別欲去,祖孫泣留之。馬曰:“我非人,實狐仙耳。道侶相候已久。”遂去。孝廉言之,不覺惻楚。因念昔与庶伯母同受酷虐,倍益感傷。遂以輿馬繼金贖王氏歸。年余生一子,因以為嫡。
尹從屠半載,狂悖猶昔。夫怒,以屠刀孔其股,穿以毛綆懸梁上,荷肉竟出。號极聲嘶,鄰人始知。解縛抽綆,一抽則呼痛之聲,震動四鄰。以是見屠來,則骨毛皆豎。后脛創雖愈,而斷芒遺肉內,終不利于行,猶夙夜服役,無敢少懈。屠既橫暴,每醉歸,則撻詈不情。至此,始悟昔之施于人者,亦猶是也。一日,楊夫人及伯母燒香普陀寺,近村農婦并來參謁。尹在中悵立不前,王氏故問:“此伊誰?”家人進白:“張屠之妻。”便訶使前,与太夫人稽首。王笑曰:“此婦從屠,當不乏肉食,何羸瘠乃爾?”尹愧恨,歸欲自經,綆弱不得死。屠益惡之。歲余,屠死。途遇万石,遙望之,以膝行,淚下如麻。万石礙仆,未通一言。歸告侄,欲謀珠還,侄固不肯。婦為里人所唾棄,久無所歸,依群乞以食。万石猶時就尹廢寺中,侄以為玷,陰教群乞窘辱之,乃絕。
此事余不知其究竟,后數行,乃畢公權撰成之。
异史氏曰:“懼內,天下之通病也。然不意天壤之間,乃有楊郎!宁非變异?

来看你了……
前排占位..(*^__^*)